数据新闻
走完
这条斑马线
宣城城区 10 个路口,20 次按 0.8 米/秒的实地过街。
绿灯给的时间,够不够一个走得慢的人走完。
01 问题
绿灯给的时间,
够不够走完一条斑马线?
几乎每个人都见过这样的场面:绿灯亮起,等在路口的人不约而同地加快脚步。
有人一路小跑,有人在车流里等到下一次灯。这算不上什么大事,过马路本来就该干脆利落。 但如果所有人都在赶,问题可能不在人身上。
每条斑马线都有一组看不见的数字:它有多长,绿灯亮多久。 两个数字一除,就是这座城市对行人提出的速度要求。 这个要求写在配时表里,没有人念出来,但每一个过街的人都在被它衡量。
而行人不是匀速的。提着菜的、牵着孩子的、推着婴儿车的、腿脚不便的, 速度都低于这个数字。问题在于,配时用的是一个统一的步速, 它默认所有人都能走这么快。
这两个数字之间的差距,就是这篇文章的起点。 换句话说,这套时间在设计的时候,就没有把走得慢的人算进去。
步速数据来源:Western M J, et al. Age and Ageing, 2025; 配时标准见《城市步行和自行车交通系统规划标准》GB/T 51402—2021 所确立的行人优先原则。
02 实测
我们量了 10 个路口,
按这个速度走了 20 遍
与其坐在原地争论,不如去量一遍。
2026 年 11 月 21 日,晴。我们在宣城城区选了 10 个路口, 覆盖主干道、商业区、学校医院周边和支路。每个路口测三样东西。
用电子地图测距量斑马线两端,再到现场用卷尺核校一遍。有安全岛的分段计算。
架起手机连录三个完整信号周期,逐帧判读取中位数。只算绿灯,绿闪不计入。
两名队员把步速控制在 0.8 米/秒,从绿灯亮起走到对面,被截断也照实记录。
每个路口走两轮,每次只上一个人,等下一次绿灯再出发。20 次尝试,一次不落。
需多快通过 = 过街距离 ÷(绿灯时长 − 5)
扣掉 5 秒,是行人的启动时间——从绿灯亮起到真正迈步,人需要反应和加速。 美国 MUTCD 规定行人 WALK 信号最短 4 至 7 秒,理由正是让行人有机会离开路缘。 我们取其中值,并按 3 秒、5 秒、7 秒各算了一遍:10 个路口的判定只有 1 个发生变化。 结论不依赖这个取值。
还有一件事我们没有预料到:20 次实测的平均有效速度只有 0.67 米/秒,比目标的 0.8 低了近两成。 那掉下去的一截,是被车流吃掉的——被右转车逼停,在路中间等一个空档。
也就是说,真正挡在路上的,除了绿灯太短,还有不让人走的车。
03 数据
十个路口,八处走不完
把 10 个路口的「需多快通过」横着排在一起,长短一目了然。 绿线是 0.8 米/秒——一个人按行动不便者的步速行走的速度; 灰线是 1.2 米/秒,现行配时常用的基准。 条子越过绿线的,走得慢的人就走不完;越过灰线的,连健康成年人也勉强。
数值越高,说明这个路口对行人的速度要求越苛刻。
红色数字表示该队员没能在绿灯内走完。 「需多快通过」超过 1.2 米/秒,意味着连按现行标准设定的成年人都走不完; 超过 0.8 米/秒,走得慢的人就走不完。
04 印证
这不是宣城独有的问题
10 个路口当然说明不了一座城市。但把它放进更大的坐标里, 宣城遇到的问题就不再像是一城一地的偶然。
上海 29 组信号设施的平均红灯时长 一项针对城市干路行人过街设施的研究显示,这 29 组信号控制设施的平均红灯时间高达 143 秒, 其中 24 处超过 120 秒;与此同时,有 10 处的行人绿灯只有 30 秒。 来源:《城市干路行人过街设施时空阈值研究》
行人伤亡占城市交通事故伤亡总数的比重 中国城市道路交通安全研究指出,行人事故伤亡人数占城市交通事故伤亡总人数的比例超过 30%, 每年有上万名行人因交通事故受伤甚至死亡。 来源:《中国城市道路交通安全特点解析》
交通事故死亡者中老年人的占比 「十三五」期间,这一比例从 2015 年的 25.77% 上升到 2019 年的 37.18%; 老年人年均交通事故死亡人数同比「十二五」上升 62.5%。 来源:公安部交通管理部门相关统计分析
行人等待过街的忍耐阈值 有研究用生存分析方法测算,行人在红灯期间等待过街的忍耐时间阈值约为 90 至 120 秒。 超过这个时间,闯红灯就不再只是「素质问题」,而更接近一种无奈的选择。 来源:《信号交叉口行人过街忍耐时间研究》
把宣城的数字放进去看:这 10 个路口里,没有一处红灯长达 143 秒, 但也没有一处,能让一个按 0.8 米/秒行走的人在绿灯内从容走完——除了两个路宽不到 15 米的口子。
05 结论
合规和够用,是两件事。
《城市道路交叉口规划规范》(GB 50647—2011)要求,行人信号灯的最小绿灯时间, 不应少于以 1 米/秒通过道路所需的时间。按这条线的字面要求去卡, 这 10 个路口里有 9 个是达标的——唯一不合格的是水阳江南大道与昭亭南路, 21 米的路面只给了 20 秒。
但 1 米/秒不是走得慢的人的速度。换成 0.8 米/秒,同一个路口需要 26 秒。 口径一换,10 个路口里有 8 个的时间不够,其中 4 个连健康成年人走起来都勉强。
下面这张表,是这 8 个路口各自需要补多少。建议值按 0.8 米/秒、并保留 5 秒启动时间折算。
合计需要增加的绿灯时间约 60 秒,平均每个路口多给 7 秒。 对一个 120 秒的信号周期来说,这不到十分之一。
如果不想动配时,还有两个办法。一是给两个 21 米以上的宽路口加安全岛, 把一次过街切成两段十米,所需时间直接减半。 二是在行人绿灯期间让右转机动车停让——实测里掉下去的那 0.13 米/秒, 几乎全部来自被右转车逼停。
倒计时也值得装。它不增加通行时间,但一个知道还剩几秒的人, 和一个人走到一半才发现灯要变了的人,过马路时的心态完全不同。
这些都不是大工程。它们需要的是一次配时表上的修订,而不是一轮道路改造。